12.用謠言掩蓋謠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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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離開酒樓後,街上人聲鼎沸。楚留香說雇了小子排隊買涼糕,便先往涼糕鋪子走去。
那小子遠遠看見人影,立刻把小木盒舉得高高的,像是完成天大任務似的,滿臉欣喜。
“幾位客官,涼糕剛做好的,正好吃着呢!”
楚留香接過盒子,掀蓋一看,只見裏頭的涼糕切得四四方方,冰霜晶亮。他順手賞了小子幾枚碎銀,那小子眼睛一亮,連聲道謝,飛一般跑了。
“剛做的味道最好,走吧,邊走邊吃。”楚留香說。
裴夙分了一塊給林詩音,兩人一邊吃着,一邊往雲霧茶莊走。涼糕入口冰涼、綿甜,一入口暑意便被驅散了大半。
茶莊今日客人不少,推門時正好聽見醒木一拍,女先兒的清亮嗓音響起,正是說書開頭。
“——這樁事啊,發生在幾個月前的清江鎮外。其時天色已晚,一位絕色姑娘本想上山踏青,卻不幸被惡賊攔路,只見身旁下仆吓得四散而逃,姑娘正想絕望自盡……”
她聲音細而不弱,幾句話就讓滿座人都靜了下來。
“忽有一人禦風而至——正是人稱:公子伴花失美,盜帥踏月留香,楚留香楚大俠是也!只見香帥衣袂翻飛,手持折扇如神仙中人,三兩下便把惡賊收拾得服服貼貼!”
楚留香喝茶的動作一頓,差點嗆到。
林詩音笑得眉眼彎彎:“楚大俠果然功夫高強,仗義助人。”
楚留香輕咳三聲,竭力端正坐姿。
女先兒說得正興起,醒木再度一拍:“而那位絕色姑娘你道是誰——原來正是小李探花的未婚妻!
話說這浪子救命之恩,姑娘以身相許,那未婚妻被這般不顧性命的拯救,剎那間便是一眼萬年,即使她身上早有婚約,但芳心暗動豈能控制?
俗話說一見香帥誤終身,不見香帥終身誤。未婚妻雖然努力克制,但香帥那是何等樣人?她一個閨閣女子,最終哪裏又能抵擋得住香帥魅力?只是香帥自知乃江湖浪子,不願小李探花也是英雄好漢,這中間種種為難,又豈是他人能解?”
茶莊內瞬間沸騰。
“這未婚妻不是不守婦道嗎?”
“探花爺知道了怕不是要氣昏!”
林詩音整個人僵住。
裴夙慢慢放下茶盞,眉頭已經緊緊蹙了起來。這種傳聞放在楚留香身上,只能說香帥風流韻事多添一筆,但對林詩音可算是滅頂打擊了。更別說詩音受到的教育是仕女養成,而不是江湖兒女。
楚留香臉上笑容也整個消失。如果這是落燕閣的把戲,那也過于無恥。
如果此時有人盯着他看,就會發現楚留香他平日時時帶笑,笑容溫和,氣場寬容,但現在他面容冷肅下來,薄唇抿着,一雙桃花眼看上去頓時變得銳利起來,整張臉看上去竟意外的鋒銳涼薄。
只聽得那女先兒還在說:“倆人輾轉反側,又因為小李探花一意風流,最後,倆人想出了一個不傷害所有人的法子──雙雙私奔。”
一點紅終于在喝茶的時候岔了氣,不小心一口茶噴了出來。
林詩音耳尖都紅透了,急急低聲道:“我根本沒碰見過她說的那什麽……救美事件!”
裴夙拍拍她:“別在意,這是有人故意傳的消息呢。”
楚留香長嘆,把茶盞放下:“是楚某名聲不好,連累林姑娘了。”
說書臺上,女先兒依舊繼續添油加醋:“之前不是有人說小李探花的未婚妻無故失蹤,小李探花跟其義兄龍大俠四處尋找嗎?
要知道,香帥輕功何等了得?皇宮他都能走個來回,只是闖一個普普通通的宅子,帶一個深情相許的姑娘出來,對他能有多難?倆人自此遠走天涯——不負江湖,不負情深!”
茶莊內掌聲大作。
裴夙、林詩音、楚留香三人同時沉默。
“不複江湖,不複情深?”裴夙喃喃。
能說落燕閣的人好歹還知道不能把林姑娘的名字放出來嗎?不,現在落燕閣知道他們同時也得罪小李探花了嗎?
首先一點紅的師父就不是善荏,他們大張旗鼓的想挖牆角,裴夙就覺得他們要糟,現在還得罪了有官場人脈的小李探花?這是一點都不想好了吧?
林詩音聽到這裏臉色已經開始發青。那是氣的。雖然全文通篇沒說到林詩音三字,只以“未婚妻”指代,但污蔑就是污蔑。更別說現在楚留香的确住在長風客棧,這豈不是有嘴也說不清?
裴夙騰的站了起來,直朝下臺喝茶休息的女先兒走去。楚留香攔阻不及,只能眼睜睜看着裴夙走過去,內心頗有些擔心:
這些說書的、女先兒,其實大多都是收錢辦事,他們這些老百姓說不定連小李探花是誰都不知道,裴夙找人家麻煩也沒有什麽用。
誰知裴夙只是去了一會兒,很快女先兒又上臺了。
茶樓內沸沸揚揚,掌聲未歇,女先兒眼見時機正好,便端起那碟剛被賞下的碎銀,抿唇一笑,又敲了敲醒木,這一下敲得輕輕的,卻引得滿座人又安靜下來,只因之前那番話實在太真實又太刺激,人人都等着看她是否還有後話。
“諸位客官,”她把嗓音壓低,像說秘聞一般,“剛才那些只是小道傳言。然而我今日要講的,可是另外一樁極隐秘的真相,是保定的江湖人親口傳過來的。”
臺下立刻又是幾枚銅錢飛上來,有人忍不住問:“難不成……還有內情?”
“內情可大了。”女先兒叩了叩醒木,“你們應該記得吧?那位未婚妻是突然消失,什麽也沒帶走,衣物、金銀、路引,一件沒拿。保定那邊原以為她遇上了賊人,但查來查去,一點劫匪的影子也沒見着,不像綁架,也不像逃婚——可你們想想,一個弱女子空手離家,跑得了多遠?”
臺下議論紛紛,越聽越覺得不對味。
一個年紀大些的客人皺眉:“可之前不是說她跟香帥私奔了嗎?”
“唉——”女先兒一聲長嘆,“這便是世人最大誤會。香帥那人,人人都知他風流,但他風流得光明磊落、風流得有尺有度,哪裏會下做到去染指他人未婚妻?他那時只是不忍女子獨自落難,才順手帶她離開……真正的內情嘛——”
她故意停頓。
茶樓裏全都屏息。
連裴夙也不得不承認——這女人很懂說書。
“真正的內情,是那小李探花兩年來夜夜醉酒、流連青樓,全是裝給那未婚妻看的。為什麽要讓她退婚?因為他早心有所屬。”
女先兒勾了勾唇角,“而且那人不是尋常女子。”
“莫不是……花魁?”有人忍不住問。
“若真是花魁,那還算得上稀奇?”女先兒搖頭,語氣壓得更低,“這可是李園下人透出來的消息——探花郎的心上人,其實是他義兄龍大俠。一眼萬年那種……”
整座茶樓瞬間靜了一息。
下一瞬,爆炸般的議論沖天而起。
“義兄?!”
“難怪探花爺突然變風流!”
“原來是逼未婚妻自己退婚?”
“世道變得快啊!”
林詩音整個人已經僵在椅子上,耳朵紅到發紫。
但女先兒還沒說完,她喝口茶,又丢出第二顆重磅炸彈。
“至于那位未婚妻現在在哪……有傳言說那姑娘無路可走又不願回李園,後來被人救下,悄悄落腳在一間極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“哪裏?”臺下有人迫不及待問。
女先兒說:“這我就不清楚了,但據說是鎮外一間隐蔽客棧……那我也沒時間去看看真不真啊。”
此話一出,整座茶樓像被雷劈過。
“鎮外還有客棧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這裏離保定也不遠,探花郎還能找這麽久找不着?”
“說不定就是故意找不着的呢!”
楚留香手中的茶杯一抖,好在終究沒溢出茶水來。故意找不着是什麽東西……
林詩音整張臉已經透紅:“……為什麽、為什麽要扯上客棧……?”
女先兒繼續添油加醋,語氣裏卻帶着幾分“惋惜”:“那未婚妻如今據說已被客棧收留,只因她體弱受驚,又不願再回李家,才會在那裏躲着……唉,世間可憐女子太多,她身世曲折,之後還不知會如何呢……”
此話一落,臺下立刻有人低語:
“那姑娘若是真在客棧,小李探花跟龍大俠這段情可就坐實了。”
“對啊,不然怎麽會逼得姑娘躲起來?”
“那為何不退婚呢?”
“心虛呗!自己心裏有鬼,便要讓人覺得不是自己不想成親啊!”
楚留香終于忍不住苦笑:“阿夙你這是……”
裴夙說:“客棧遲早要為人所知,但詩音的名聲可不禁他們這麽毀。我要是現在阻止了,說不定還要有人悄悄傳,那還不如遂了他們的意。只不牽扯詩音就行了。”
林詩音握着裴夙的手,眼中盈了淚珠:“阿夙……”
裴夙回握住林詩音:“開店哪裏怕人知道,尤其你的名聲絕對是不能壞的,別擔心,我也是故意的,我還期待多來幾個客人呢。”
裴夙擡眼,看着被茶客議論聲吞沒的茶樓,眼底一片冷意。落燕閣的行徑太下作了,竟然拿姑娘的名聲作文章。
一點紅是最鎮定。裴夙沒有破壞落燕閣要把消息引到楚留香跟客棧的意圖,又把林姑娘隐去了,這樣女先兒不會因為辦事不利被遷怒,林姑娘的名聲也不受牽累。
非常高明的用一個謠言掩蓋另一個謠言。
茶樓內的議論聲越吵越亂,像是一層層潮聲,把人腦子都震麻了。裴夙看着這場被落燕閣操控的荒唐鬧劇,終于不想再聽下去,只道:
“走吧。”
她聲音不高,卻像細針落在水面,林詩音立刻擡起頭,眼眶微紅,乖順地點點頭。
一行人出了茶樓,熱風撲來,卻比剛才茶莊裏滿天飛的流言要清爽得多。
四人走過喧鬧街巷,沿着小溪往郊外去。等到看見那條隐蔽的岔路時,衆人心都頓時松快了下來。
小徑依舊安靜,溪水依舊清亮,長風客棧矗立在林間,門前風鈴輕響,像與外頭塵世隔了兩重天。如今外有謠言,內有重傷病患,裴夙決定接下來幾天都乖乖待在客棧別出去了。
好巧,楚留香跟一點紅也是這麽想的。他們兩人甚至還約定好了錯開打探消息跟留在客棧的時間,只要确定那些聽到消息的人不會無故來擾客棧安寧,那麽兩人自覺自己便該離去。也省得謠言愈演愈烈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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